【编者按】人生就那么短暂,上下只要错过一百年,人和人之间就没什么机会相遇。
奇怪的是,开在月湖旁边的老宁波菜馆,里面的菜竟然如此难吃。跑堂的一律男版李宇春发型,看面相听发音,绝不是本地小伙,连供应的带鱼都不是本地东海带鱼,偷偷换成非洲带鱼,以为红烧后谁也吃不出这里面的差别,殊不知那些圆如佛珠的鱼骨突暴露了身份。无奈,最后我不得不绷紧浑身肌肉,气势汹汹站在经理身边,以一副要打架的模样讨还了部分带鱼的价格。
好在月湖还是不错的,虽比不上西湖那种风情万种,也的确是老实的小家碧玉。信步在烟屿、雪汀和芙蓉洲间,以旅游必须掌握的障眼法,忽略湖东那些丑陋的现代建筑,专注于湖中的花屿、竹洲、柳汀和芳草洲,让三堤七桥努力着交相辉映。
贺知章、王安石、史浩、万斯同他们是幸福的,只要手负在背,来回吟游,便能将这江南美景记忆于胸,而错落于宁波大大小小藏书楼,也犹如今天的私人博物馆,供各路文人墨客观赏借阅。当然,现在这一切都已成虚无缥缈的云烟,导游的声音个个都很响亮,游人带的孩子更是分贝一浪高过一浪。游园,是的,今天的中国旅游已经把游园这种群众活动给普天同庆化了,无论是去天一阁,还是去雪窦寺,到处都热闹,没有什么人愿意静静地进去,再静静地出来。当然,公平地说,天一阁里那些植物,一年到头,未曾开口过。
在天一阁的一角,看到牌九麻将在正大光明地展览着,也许再过一千年,藏书和混牌这两件事情可以凭文化考古学的眼光来同等对待,但今天,阳光炽烈,众生喧哗,我无法忍受牌上那一个个俗气的符号,脚癣一般堂而皇之以民俗学名义,就挂在天一阁这儿,也许读书人也有脚气,但脚再臭,好歹也需穿上袜子。
还是月湖清静。坐落在其间的那些私宅虽已人去楼空,但树影婆娑间,还有可堪回味之处。唱越剧的票友,在前面亭子里,将唱腔一段段传送到此,让我可以舒口气,松松筋骨,看老人蘸着清水在夕阳下写地书。他写的是满江红,间架极好,功力极深,浑然一会儿后,水迹渐渐淡去,一如当年的金戈铁马,不经意间挥发成今天又一出山外青山楼外楼。
看着天一阁里纪念状元章鋆的匾,心想他和我之间,岁月也并不久远,章鋆是1852年拿的状元,要是他能耐大些,能再多活个150年,那么到今天我也就能遇见他。然而人生就那么短暂,上下只要错过一百年,人和人之间就没什么机会相遇,有时,看着旧照片里的人,恍惚中忘却时间,便会觉得,我和他们是可以有关系的,至少可以擦肩而过,彼此有个印象,也是好的,然而,就是因为时间,我和很多过去的人,还有很多未来的人,注定是不可能相见的了,泰戈尔对此曾是彻底剔透,他在诗里发问:你是谁,读者,百年之后读着我的诗?
然而百年之后,我知道了答案,却无法穿过岁月迷雾去告知另一端,只有天一阁,几番重修后依然矗立,默记曾有一日,我对着章鋆那块不声不响的匾,百般琢磨,却毫无头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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